一、 遇见新的“推石人”
同事引荐了一位朋友。
他坐在我对面，眼睛里闪烁着那种久违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。他是一名一线评估师，但他更像一个孤独的开发者。他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他自费、利用业余时间编写的若干工具——没有团队，没有美工，甚至没有完整的产品逻辑。
“这是个好时代，”他捧着咖啡杯，语气里满是笃定，“有了 AI，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以前一个团队才能打磨出来的代码。我觉得我能改变点什么，我应该有所作为。”
我看着他，却仿佛穿透了他的身影，看到了十年前的另一个人。
二、 消失的先行者
十年前，我也遇到过一个同样的人。
同样的激情，同样的“自救式”开发。那时没有 AI，他用 VBA、用 Python 一行行地抠，试图把那些繁琐的、重复的、剥削人智力的工作自动化。他当时也觉得自己站在时代的浪尖。
然而，时间是个巨大的磨盘。十年过去了，那个先行者早已不知所踪。他留下的工具或许还在某个文件夹里积灰，或许早已随着软件版本的更新而彻底崩溃。
我意识到，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重合，这是一个关于“循环”的故事。
三、 石头为何一定会滚落？
在这个行业里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把石头推上山顶。但山顶似乎并不存在，或者说，山顶并不欢迎这块石头。
1. 智力的“多余”
在成熟的行业，智力是杠杆，能撬动超额收益。但在评估的江湖里，规则和合规才是硬通货。当你用高超的智力算出了最精准的价值，却发现客户需要的只是一份盖了章、走完流程的报告时，那种智力的“领先”便显得有些滑稽，甚至多余。
2. “第二大脑”的流产
我们曾无数次讨论“信息技术基座”，那是机构的“第二大脑”。如果智力有溢价，机构会有动力把每个人的零散智慧固化成算法，变成不随人员流失而消失的资产。
但现实是，人才引进的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，讲座的热度退了一次又一次。本质上，是因为“智力突出”在这个行业里创造不了超额收益。机构更愿意雇佣便宜的、顺从的“手”，而不是昂贵的、会思考的“大脑”。
四、 AI 只是让推石头的动作更轻盈吗？
那位新朋友觉得 AI 是他的救命稻草。
是的，AI 降低了门槛。它让石头的表面变得光滑，让推石头的动作看起来不再那么笨拙。但山的坡度没有变，行业的重力没有变。
如果一个行业的信息化基座始终是碎裂的，那么再先进的工具也只是“个人外挂”。它随人入职而生，随人离职而灭。它无法沉淀，无法叠加。
五、 终局：在山脚下的观望
送走那位朋友后，我感到一种深重的悲观。
我看着他兴致冲冲远去的背影，像是看着一个注定要重复悲剧的英雄。他正在努力打磨他的石头，准备开启新一轮的攀登。而我，站在山脚下，已经能预见到那块石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，会再次不可避免地滚落回原点。
当一个行业的一线员工还在被迫“为自己造工具”时，这个行业的现代化进程或许还从未真正开始。
加缪在书的结尾写过一句话：“迈向高处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。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