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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 5, 2026 06:19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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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业低价内卷并非道德缺失,而是规则、信息与竞争压力共同驱动的系统性吸引子;自律公约与限价令难以根除,唯有打破旧规则、实现“相变”方能突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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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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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量评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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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业分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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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接触到一个很有趣的学科——复杂性科学,一门融合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学科。找来了不少书,看了一部分,还没有看完。
当然,想看完全部本来就不现实。不管怎么样,这门学科让我对目前行业的价格内卷,有了一点不太一样的想法。这次就试着分析一下,写写自己的看法。
先剧透一句结论:低价内卷这事,可能跟道德关系不大——甚至我们骂“同行不讲武德”,从一开始就骂错了对象。
先交代一下以前的看法。和很多同行一样,一聊到评估、审计、工程咨询行业的“低价竞标”和“恶性内卷”,我的第一反应也是:同行不讲武德,行业没有自律。
但接触了这个学科之后,我开始怀疑,这可能压根不是个道德问题,而是这个行业现有的“游戏规则”决定了,大家最终一定会走到这一步。
说得更准确一点:没有谁主观上想把行业推到这个位置。客户、机构、从业者,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做理性选择。可复杂性系统的麻烦恰恰在这里——局部的理性,会自动汇聚成整体的失控。这是一种系统规律,不是哪个人凭意志就能扛住的。
顺着《复杂》这本书的线索,我又零零碎碎翻了些相关的东西,有几段话印象很深。
托马斯·谢林在《微观动机与宏观行为》里说,宏观结果不一定来自宏观意图,很多社会结构恰恰是无数个体“小选择”叠加后涌现出来的。
哈耶克也讲过类似的意思:社会里存在大量“人类行动的结果,而不是人类设计的结果”。
照这个思路看,低价内卷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——不是谁设计出来的,也不是谁蓄意推动的,而是规则、信息、激励和竞争压力互相作用之后,自己长出来的一种秩序。
所以,与其追问“是谁把行业搞成这样”,不如换个问法:什么样的规则,会让一群并不坏的人,最后共同走向一个谁都不喜欢的结果?

可能这才是复杂性系统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。
也正因为如此,会让人怀疑:喊口号、搞自律、甚至出台限价令,恐怕都救不了这个行业。
下面试着用三个比喻,把我理解到的这个“死循环”讲一遍,姑且算一份思考笔记。
单是第一个比喻,就把我以前“再努力一点就能解决问题”的念头,浇了个透心凉。
一、水往低处流:低价是所有人做出的“最理性的决定”
系统科学里有个词叫“吸引子”,大意是:一个系统不管中间怎么折腾,最后总会掉进某个固定的“终点”,就像水不管怎么流,最后都会流向低洼处。
放到行业里,至少有两条铁律,让全行业走向低价:
- 对客户来说(买方规则):只要“报告合规”就够了。能过关即可,质量是60分还是90分,客户通常并不在乎。所以客户最理性的做法就是:谁便宜买谁的。
- 对机构来说(卖方规则):“生存”大于“利润”。不降价,就接不到业务,活不下去。所以机构最理性的做法就是:能降多少降多少,先把单抢到手再说。
当成千上万个从业者和客户碰到一起,所有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“聪明选择”时,宏观上就自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,把所有人、所有订单都往“低价”的深渊里拉。
博弈论里的纳什均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:只要别人还在低价抢单,任何一家机构单方面坚持高价高质,都讨不到好处,反而可能先被淘汰。
赫伯特·西蒙的“有限理性”也能解释这一点:现实中的人不是在无限信息下追求最优解,而是在时间、现金流、客户压力和生存焦虑之下,做一个眼前“够用”的选择。
这不是某个人坏,而是“吸引子”在起作用。
不过,这只解释了“为什么大家都在往下掉”,还有一个更扎心的问题没回答:为什么最先摔死的,偏偏是最认真做事的那批人?
二、滚雪球:为什么老实人最先被饿死?
按理说,市场应该是“质量越好、赚得越多”的良性循环。
但在评估和审计行业,我看到的更像一个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恶性雪球:
- 看不见的质量:审计和评估的服务很特殊,像个“黑盒子”。一份报告到底用了多少心思、做了多少扎实的底层工作,外人根本看不出来,反正最后呈现出来的,都是一沓盖了章的纸。
乔治·阿克洛夫在“柠檬市场”理论里讲过:当买方无法识别质量时,高质量产品拿不到应有的溢价,低质量产品反而更容易活下来。
评估和审计报告恰恰天然满足这个条件——客户通常只看得到“有没有报告、能不能过关、价格多少”,看不见底层工作的真实质量。
- 雪球是怎么滚起来的:有了上面这个特征,只要有一个人开始用“极低的成本(比如走马观花走过场)+极低的价格”去抢单,并且顺利过关——
雪球就滚起来了:低价抢单成功 → 同行不降价就没活干 → 同行被迫跟着降 → 大家都降了,只能压缩工时、敷衍了事。
在这个循环里,想坚持高标准、高质量的“老实人”,会因为报价高而首先接不到单,直接在第一轮被系统饿死。
活下来的,只能是适应了低价低质游戏规则的人。
布莱恩·阿瑟讲“路径依赖”和“锁定效应”时说过,一种模式一旦通过正反馈获得优势,就会越来越难被纠正。
低价竞争也是这样:一开始只是个别订单的策略,后来变成客户预期,再后来变成行业默认价格,最后变成后来者不得不服从的路径。
看到这里,你可能跟我当初一样想说:那就让协会管、让监管管啊。
别急——第三个比喻,泼的就是这盆冷水。
三、为什么常见的“拯救手段”基本没用?
每次恶性竞争一冒头,大家习惯性的手段无非是:行业协会呼吁、签自律公约、甚至政府出面限价、提高合规门槛。
以前我也觉得这些多少有点用,现在换到系统的视角再看,恐怕不仅治不了病,有些还会加重病情。
1. 签自律公约、倡议不打价格战(含行业协会发文件)
这属于“弱信号”干预。
曼瑟尔·奥尔森在“集体行动困境”里早就指出:一个群体即使有共同利益,也不意味着它会自动采取集体行动。
每个人都希望行业别卷,但每个人也都希望别人先承担不卷的成本,自己继续接单活下去。
协会发文件抵制内卷,本质上是在用“道德呼吁”对抗“生存本能”。
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,生存是第一刚需。
只要有一家机构因为缺钱偷偷降价,这个脆弱的联盟一天之内就会土崩瓦解。
文件能提供的只有情绪安慰,改变不了参与者的收益路径。
2. 出台强硬的“限价令”
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系统有自己的“逃逸路径”。
规定了最低价,机构和客户就会自发发明各种绕法:明面上按标准收费,私底下返利、送礼,或者买一送三(买个审计,送你三个咨询服务)。
监管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,而价格照样被压低。
3. 把合规标准定得越来越细、越来越严
这一条最反直觉:这其实是在帮行业做“流水线设计”。
当底稿怎么写、格式怎么排、步骤怎么走都被规定得滴水不漏时,所有报告在客户眼里就彻底变成了“标准件”,跟螺丝钉一样,哪家生产的都一样。
既然产品一模一样,客户凭什么多花一分钱?
监管越严,反而越抹杀了服务的差异化空间。
这也是为什么,真正有效的治理不能停留在“大家要自觉”的层面。
埃莉诺·奥斯特罗姆研究公共资源治理时强调:避免公地悲剧,靠的不是空泛道德,而是清晰边界、有效监督、分级惩戒、冲突解决机制和参与式规则制定。
放到评估、审计行业也一样——如果不重构客户的付费逻辑、质量的可见性、违规成本和收益分配机制,单靠倡议、自律和限价,都只是给系统贴膏药。
那问题就来了:既然系统内的办法都不管用,难道只能躺平?也不是。书里其实给了一个方向,只不过有点反常识。
出路在哪?
如果上面这些理解大体不错,那结论其实挺残酷的:只要游戏的付费逻辑和合规规则不变,内卷和低价就绝对不会消失。
指望在系统内部靠“更努力”“做得更好”来摆脱内卷,只是在延缓死亡。
真正的解法可能只有一个——复杂性科学里叫“相变”(Phase Transition),说白了就是换一个牌桌,跳出这个系统。
具体的方法,在另一篇文章中有讲,这里不再赘述。
只有主动打破旧规则的束缚,才可能彻底摆脱低价内卷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