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关于"值多少钱"的谈判
有个项目,是做供货定价的。

委托方话语权很强,对供应商的规则也定得很死:给供货方留 5% 的利润,剩下全部按成本费用核查;有材料才能算,没有的一分不认。
我们的工作,就是帮委托方把成本压实。
大部分供应商都很配合,材料齐全,核完就过了,当然也有奇怪怪的。其中就有一家出了点状况。
准确地说,不是“出了点状况”——是炸了。
材料翻完,场面很难看
这家供应商的财务水平很差。材料送来后,我们翻了一遍,发现漏洞百出:这笔费用没凭证,那项成本逻辑对不上,有的数字甚至前后矛盾。
最后算出来的定价,跟他们预期差了很大一截。送材料的财务人员当场就哭了,弄得我们也束手无策。

第二天,他们又来了一位同事谈判。
对方说我们傲慢:行情我们又不是不知道,这产品在市场上什么价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就因为材料不够,就往死里压价,说不过去吧。
我们只能解释:口径就是这样。有的才能算,没有的不进账。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规矩,不是我们能改的。
他们退了一步:那你告诉我们缺什么,我们回去补。
听起来很合理,对吧?谁都会觉得这是在解决问题。
但我们拒绝了。
为什么连"帮忙"都不行?
不是摆架子。是真不能说。

一旦开口说“我需要这些”,对方就会反过来凑材料迎合标准——那核查还有什么意义?
凑出来的,和真实发生的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如果我们告诉他需要什么材料,他回去“准备”出来——那我们核查的就不再是他的真实经营,而是他对我们标准的理解能力。这两件事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所以我们给的建议是:去请教同行,问问兄弟单位,看人家材料怎么做。我们没法当你的辅导老师,但你可以去找同学抄笔记。
他们显然不满意。
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一直忘不掉的话。
"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产品值多少钱吗?"
谈判僵住的时候,对面的人盯着我们,语气不算凶,但很重:
"你们难道不知道,这个产品实际价格是多少钱吗?"

知道。
但实际价格,跟这个项目没关系。
这话听着绕,但我是认真的。往下说之前,得先解释一件做评估做了很久,想了很久才明白的事——
"真实价值"这个东西,可能根本不存在
"这东西真正值多少"——我们总觉得这个问题有一个确定的答案,只是还没被找到。好像只要调研够深、模型够精、数据够全,就能把那个藏在某处的数字挖出来。
但做了这么多年,我越来越觉得,那个数字根本不存在。

8000万、1个亿、1.2亿,你说哪个是真的?都是真的。都有道理。价值在被定价之前,就是一团说不清楚的可能性。
我们做的事,不是去"发现"什么真实价值,而是在一组给定的条件下——你的材料、你的逻辑、你的证据——把它钉死在一个说得通的数字上。
条件换了,数字就换了。这不是误差,是本来就这样。
所以回到那个供应商的问题:"你们不知道值多少吗?"
知道。但我知道的那个数字,是在另一组条件下成立的。在你交上来的这组材料里,答案就是现在这个数。
不是我们压你,是你的证据链,只走到了这一步。
那我们能保证的是什么?
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:那你们的结论岂不是也不"真实"?
对,不"真实"。至少不是那种绝对意义上的真实。
但我们能保证一件事:这个定价的过程是干净的。
数据是真的,逻辑是公认的,每一步怎么取的有记录。至于最后落在哪个数上,那是材料和逻辑逼出来的,不是我们定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法帮他们补材料——如果我们先知道要什么、他们再去凑,那出来的数字就是我们两个人合谋设计出来的。过程不干净了,结论也就不值钱了。
后来
对面的人沉默了挺久,没再说什么。
也不知道他们走出去之后是觉得我们在耍滑头,还是真想通了点什么。
不管怎样,这件事之后我自己倒是想了很久。
评估这行做到最后,你会撞上一个有点反直觉的领悟:追求"真实价值"这件事本身,是有点傲慢的。好像我们足够专业、足够努力,就能替上帝给万物标个价。
但上帝不标价。价格是人造的。
真正的专业,不是离真实最近,而是让你造出来的那个数字,在逻辑自洽。

前面几篇文章,不管是聊增长率为什么取 6%,还是聊"大家都这么做就一定对吗",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地方——
我们不追求绝对真实,因为那不可知。我们追求的是逻辑自洽——这才是专业人士的本分。
自洽做到极致,它看起来就比真实更真实。
也许这就是评估的"道"。